坡巷村武圣庙前大榕树下的老人和孩子。
坡博村牌坊。
坡巷村牌坊。
坡博村关圣庙。
坡巷村武圣庙前的大榕树。
市民在坡博情老爸茶店喝茶。
龙湖天街商场外部商业区。(图片均为记者 黄东光 摄)
开栏语1926年,海口设市,百年时间,城市的发展覆盖无数村庄,形成如今的城区。
如同海口城区的变化,乡村为城市的发展提供空间,为城市的运转供应资源,无论是否被城市所覆盖,乡村总以其漫长岁月的积淀,为城市赋予文化和底蕴。
这是城市的发展变化,也是村庄的发展变化。在当下,经历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、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等历史节点之后,这样的变化更为深刻。
村庄的变化,源于其中每个人的变化。今日起,南国都市报推出《都市里的村庄》系列报道,让我们把目光投到这座城市的最细微处,在都市里的村庄,探索最为基础、基层的时代变化,透视海南发展的真实样本。
站在坡巷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的楼下,面前是海口龙湖天街。距离之近,热闹之极,这座超大商场的人气伴随冷气,扑面而来。
周围高楼林立,街道车水马龙。然而,十年之前,这里仍是田园瓦舍,村巷交错,曾有小河流水,一片村庄景象。
如今,看着眼前的高楼,坡巷社区纪律委员、监督委员会主任梁昌业说,严格意义上,坡巷村和坡博村已经不存在了。
自从2007年开展“村改居”工作之后,紧紧相连的坡巷村和坡博村,分别变成坡巷社区和坡博东、坡博西、坡博南社区,脱离城西镇管辖,隶属海口市龙华区金宇街道办事处。从那时起,这两座古老的村庄逐渐融入城市,经过多轮改造,彻底成为城市的一部分。
可是,在某些时刻,这里的人们还保留着许多过去的习惯,就像坡巷村武圣庙的烛光,照亮被遗忘的角落。
有人说,村庄的蜕变驱动城市的新生。它们为城市提供土地和人口,任其改变自己的模样,为城市的进程服务。如同坡博村与坡巷村的前身——“二水村”,到了最后,连名字都不曾留下。
然而,就在海口龙湖天街开业一年之后,2025年12月,坡博村关圣庙重建落成。最古朴的庙宇,毗邻最现代的商业综合体,在建设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当下,这缕香火与这场人气,是最后的坡博村与坡巷村,讲述最开放的时代里,最传统的故事。
□南国都市报记者 贺立樊
1
从开始到开始
坡博村关圣庙重建落成的那天,姚德文的老爸茶店热闹非凡。茶店就在关圣庙的旁边,放眼望去,人潮从庙前的空地开始蔓延,一直涌动到街上,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坡博与坡巷的乡亲们都信奉关公。坡巷村武圣庙的守庙人林照明认为,关公忠勇仁义,为后世树立道德楷模。
坡博村关圣庙的守庙人施锦荣则认为,关公武艺高强,古时初来乍到的人们,须得武艺傍身。
林照明从小就听说,大约600年前,明永乐年间,祖辈从福建一带迁至海南岛,“府城住不下,只好住在城郊。”
和今天一样,随着人口增加,城区不断扩大。坡巷村的先人们精挑细选,选中府城西郊,一处有两条小河流经的区域,名为“二水村”。“过去一看,那里早有人烟。”
翻开坡博唐氏族谱,看见祖辈的来时路——“吾祖于南宋淳祐年间从河南省汴梁(开封)宦琼,卜居西善、二水村(今海口市坡博村)。”寥寥数语,渺渺人生。
700多年前,宋王朝风雨飘摇,一支唐姓家族随南宋政权南渡,告别故乡,一路南下,历经坎坷,直至琼州府城。从此,他们再未北归,在异乡开始新的生活。
岁月更迭,“二水村”陆续涌入天南地北的异乡客,逐渐形成包括坡博、坡巷、仁里在内的“二水三村”。
此后700多年间,这里的模样没有大的变化。作为主体的“二水双坡”,始终以农业生产为主。
“花生芝麻不少,蔬菜水稻很多。”92岁的梁振洲,写得一手好字。成长在动荡的旧社会,梁振洲却有条件接受教育,“全靠坡巷村的水稻。”
那时,学费是几担稻谷,在别的村子算是“天价”,在坡巷村和坡博村,很多家庭都出得起。
一条小河流向龙昆沟,另一条小河流向红城湖,两河沿岸,是一望无垠的良田。直到梁振洲于1984年至1994年担任坡巷村一队队长时,村里还有数百亩水田,“就在今天海口龙湖天街的位置。”对面,则是蔬菜种植基地,供给原海口市蔬菜公司。
那时,梁振洲一家住在村里的自建房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两条小河只剩下一条。很快,另一条也不见了,曾经的河道多出很多房屋。
不知过了多少年,田地越来越少,楼房越来越多。直到有一天,梁振洲和家人们得知,以后不能叫“坡巷村”和“坡博村”,“改称‘社区’了。”
猛然间,梁振洲发觉,当年同批的生产队长之中,只剩他一人在世。坡博村与坡巷村在历经多轮改造之后,彻底变了模样,梁振洲也搬进了楼房。
人生走过九十载,他又与坡巷村和坡博村一起,迎来新的开始。
2
两种身份的人
20年前,正读初一的姚德文,随家人从儋州迁居海口坡博村。住了一段时间,她觉得,这里与想象中的海口有很大区别。
“黑暗的小巷,没有路灯,遍地积水。”大学毕业之后,姚德文再也没有回来,直到2025年年底,她所经营的老爸茶店在坡博村关圣庙旁开业时,她已经认不得这里的路。
82岁的守庙人施锦荣,每天都和朋友们来到关圣庙。闲暇时,姚德文会向他们请教。
她记得庙前有一条破旧的小路。施锦荣说:“已经扩建成大路。”还有两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,“建了商业区。”那两棵很有年头的枇杷树呢?施锦荣想了想,摇摇头:“太老了,自然枯死了。”
这是属于“村民”的集体记忆。如今,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,这个身份在沉睡着,直到节庆时被唤起。大家以“村民”的身份聚在庙前、台下,香火缭绕之中,看着琼剧。
演出的剧目似乎总是《刁蛮公主》和《狗咬金钗》,大家总也看不厌。就像回到过去,孩子们嬉戏打闹,大人们谈天说地,在这一晚,时光仿佛倒流。
只是,当第二天到来时,大家的身份又变回“市民”。步履匆匆,打卡上班,或是打开店门。
身份变化的背后,是生活的变化。
目前,整个坡博区域大约有3万多位居民,分为坡博东、西、南社区。经过多轮改造,自建房消失了,现代化的住宅区和商业区取而代之。
“城区扩大了,有了新的商圈,也有新的机遇。”44岁的唐文生是坡博人,曾经在海口金盘附近经营娱乐中心,2024年5月,他把生意迁回坡博。
唐文生把自己的选择归为“天时、地利、人和”。“海口龙湖天街的开业是天时,改造之后的坡博与坡巷是地利,乡亲们是人和。”和唐文生一样,坡博东、西、南社区其中30%的劳动适龄人口,选择就近务工或创业。
同样的选择也发生在坡巷社区。“目前,坡巷社区共有1万余位居民,其中70%左右的居民就近务工或创业。”梁昌业把自己也算在内。
退伍之后,梁昌业做过汽车销售,开过农业公司,最终在2023年回到坡巷社区,进入居委会工作。与曾经的村庄形态相比,如今一切都变了。
梁昌业所住的安置小区,原先是一条脏乱差的十字路口;曾经只能务农的乡亲们,如今从事着五花八门的工作;日常的生活,也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闲暇时,梁昌业喜欢与爷爷梁振洲聊天,这是两位基层工作者跨越时代的交流。
在梁振洲担任生产队队长的时代,坡巷村只有400多位村民,他们是梁振洲的主要服务对象。到了现在,梁昌业服务对象变成了市民群体。
就业、创业,门前三包、物业纠纷……与海口城区的大部分社区工作者一样,坡巷社区和坡博东、西、南社区的工作有着类似的特点。
不同的是,每到年底,还有另一项工作——分红。它也会唤醒社区居民之中,那个曾经的“村民”身份。
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依然存在于坡巷社区和坡博东、西、南社区,管理着原先的村集体用地,主要用于土地出租。虽然分红有限,但是每一个小红包,都是一份乡情的维系。
3
城市的一分子
上午九点,办公桌前,王燕娜要为自己的客户挑选最合适的家政人员。
客户大多集中在坡巷社区和坡博东、西、南社区,保洁、保姆和月嫂是需求量最大的岗位。在这一点上,王燕娜觉得“与其他社区相比,没什么不同。”可是看一看所处的坡巷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大楼,回忆告诉她:“与以前相比,有很大不同。”
王燕娜的办公室在一楼,从窗子望出去,能看到一棵大榕树——它已经在这里生长了200多年。树下孩子在嬉戏,老人们在喝咖啡,穿着围裙的陈骏,忙前忙后。
陈骏在服务中心的一楼经营咖啡厅。这栋小楼的里面有社区食堂、长者之家,以及众多办公室;背面是坡巷村武圣庙;前面是热闹的海口龙湖天街。小楼聚满了坡巷社区的居民,几乎等同于曾经的坡巷村“村口”。
它承载着实际的功能,也寄托着乡亲们的希望。
2024年前后,经历多轮改造,坡巷社区和坡博东、西、南社区的众多新建小区拔地而起,当年10月,海口市龙华区金宇街道坡巷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即将正式启用。没想到,那年9月6日,超强台风“摩羯”登陆海南岛,进入海口范围后,中心路径直接穿过坡巷社区。
当“摩羯”远去,王燕娜和陈骏,以及众多乡亲赶到服务中心,只见满街倒伏的行道树,破碎的门窗,以及无数张心碎的脸。
以服务中心小楼为代表的坡巷雅苑小区,以及海口龙湖天街,是如今坡巷社区的主体范围。一定程度上,这里就是原坡巷村的乡亲们,最后的家园。
王燕娜是曾经的坡巷村住户,陈骏则是土生土长的坡巷村孩子,乡亲们通过社交平台组织人力,上街打扫时,却看见许多陌生的面孔——他们是坡巷社区的新住户,这里也是他们的家园。
陈骏认识了许多新邻居,有白领、创业者和技术工人。他习惯称自己“住在坡巷村”,新邻居们更习惯介绍自己住在哪条路,理所当然地认为“彼此都是城市的一分子。”
服务中心启用之后,为陈骏提供创业机会,他的咖啡厅开张了。王燕娜也在其中拥有一间办公室,从事家政工作。
她不再需要挽着裤脚走过积水的村道,也不再需要骑着电动自行车赶赴海甸岛上班。她生活在真正的城区。
有时,工作间隙,王燕娜会望向窗外的大榕树,以及榕树旁的武圣庙。视野之中,岁月尘封,这里是坡巷村最后的记忆。
4
对质朴的包容
十年前,坡博村与坡巷村开展最终的改造时,反对的声音几乎与支持的声音一样多。
唐文生记得,“不相信”与“不愿意”,是两种主要的反对立场。
“不相信坡博村与坡巷村能够改造成功,这里的范围太大,问题太多。除了脏乱差,大家已经住得习惯,不愿意改造。”唐文生把这两种反对立场总结为“确定性”和“不确定性”——现有的居住条件虽然差,但是生活是确定的,未来的改造会是什么样,那是未来的事,并不确定。
如今住在就地安置的崭新小区,看着得到保护和重建的坡博村关圣庙和坡巷村武圣庙,以及更多的宗祠,享受着城市化所带来的生活与就业便利,梁振洲的总结,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——“以前有以前的好,现在有现在的好。”
两个“好”字之间的连接,是坡博与坡巷的过往得到保留,那些属于故土的质朴,得到包容。
200多年的大榕树,还在为孩子和老人们遮风挡雨;关圣庙和武圣庙,还在为乡亲们提供精神寄托;逢年过节组织的活动,能让大家重温往日时光;依然存在的村集体经济组织,以制度的方式保障乡亲们的切身利益,进而保护大家对于乡情的维系。
因此,无论硬件如何变化,身份如何多元,生活如何递进,当这份质朴得到包容,属于乡土的内核,总能保存。
700多年后,当初从河南启程的唐氏家族,后人已经改说海南话。可是对于乡情的守望,还在大家心中。
因此,2014年,当坡博南社区居委会正式成立时,正在海口一家物业公司工作的唐人川,选择加入其中。他想为当时问题重重的社区环境,尽一份力。
同样这么想的,还有退伍归来的唐少露。那时的坡博东、西、南社区几乎囊括一般城中村所出现的种种问题:污水横流、垃圾遍地、道路不畅……社区工作者收入不高,任务很重,唐少露和唐人川依然觉得,这里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,“总得把家打理干净。”
现在,坡博和坡巷彻底变了模样。这里能买到从东南亚免关税进口的水果,也有面向岛民的免税店,一条城轨贯穿海口,一道绵延的彩绘墙,展现崭新城区的活力。
梁振洲渐渐习惯住在楼房的生活。每到节庆之前,社区工作人员会上门请教,梁振洲翻着那本卷边的万年历,告诉大家需要注意的事项。
姚德文又成了坡博的居民,住了一段时间,她觉得,这里就是海口该有的样子。
陈骏的咖啡卖给上班族,也卖给乡亲们。坐在有200多年树龄的榕树下喝咖啡,时光不会倒流,只会在某个瞬间,想到某段过往。
那些过往,就是最后的坡博村与坡巷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