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54年,考取进士外出为官之后,丘濬很少回到家乡。那边陲的海岛,翻涌思乡的海浪,丘濬把它化作笔墨,写下数十篇关于故乡的诗文。
“不堪老去思归切,清梦时时到海南。”难得的归乡,丘濬办了几件事。他在南渡江畔,为千亩良田疏治水患,修了一座“蛇桥”;他在羊山脚下,为过往行人搭起凉亭驿站,建成施茶村。
还有一件事,虽难考证,却被乡亲们传颂至今:丘濬请求皇帝赐他“一目地”,当他拿着批文,站在故乡下田村极目远眺,一眼看见金盘坡,此间土地,就是丘濬的“一目地”。
这块土地,被丘濬分给贫困乡亲耕种,也被丘濬写进思乡的诗文——“有人问我家居处,朱橘金花满下田。”从此,下田村被细分,金花村有了自己的岁月。
近600年时光,琼州巨变,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拔地而起,到处高楼林立,霓虹闪烁之间,红城湖畔,金花村似乎还是过去的样子,连名字也未曾改变。
丘濬故居还是那些砖瓦,木门吱呀呀地开合;林公庙的香火,百年不变。这里仿佛静止于岁月长河,可是时间,从不会让人永远地停泊。
□南国都市报记者 贺立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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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畔的金花
相传,丘濬为了“一目地”极目远眺之时,一旁成片的年桔树遮住了视野。因此,在“一目地”之外,下田村的另一部分被起名为“朱橘里”,后称“朱吉里”。
在金花村与朱吉里的东北侧,是专供官兵进出的府城北门,以及寓意吉利的北胜街。它们都属于府城西厢的一部分,其中围绕着一块洼地。“这块洼地,后来决定着府城人的生计。”作为海口市琼山区府城街道府城社区党委书记、社区居委会主任,以及土生土长的金花村人,何金星从小听着金花村的故事长大。
一定程度上,金花村的故事,也是下田村的故事,而作为府城西厢的重要村落,这里也牵涉着府城的故事。
1514年1月,海瑞生于朱吉里。祖宅门前有一块水塘,乡邻唤作“海宅塘”,不远处正是府城西厢的洼地。此后400余年,随着府城乃至琼山的城区规模逐渐扩大,府城西厢的农田越来越少,仅剩的田地之中,这块洼地,用于种植水稻。
当农业生产步入新的阶段,20世纪60年代,这块洼地被彻底挖掘成湖,用来养鱼。当时的府城改称为“红城公社”,这片湖因此得名“红城湖”。“那时肉类匮乏,红城湖的鱼成了风靡海口的珍馐。”何金星听长辈们说过,当时府城人办酒席,桌上必须有一条红城湖的鱼,“计划经济的时代,想买还得批条子。”
那时的红城湖,养育着青、草、鲢、鳙四大家鱼,以及罗非鱼、鲤鱼、鲫鱼等更多鱼种,几乎养遍市面上常见的淡水鱼。
那时的红城湖,也养育着金花村、朱吉里、北胜街等区域的年轻人,从北门到南门,为许多府城人提供工作。
20世纪90年代初,何金星加入红城湖养殖场,每月工资800多元。那时的红城湖,水质清澈,鱼肥草茂。渴了的时候,双手一捧,何金星喝过无数次红城湖的水。犹如丘濬所写的《咏荔枝》:“一种天然好滋味,可怜生处是天涯。”
这是属于红城湖沿岸村落的时代红利,将金花村、朱吉里和北胜街牢牢拴在一起,如同过去那样。
那是丘濬逝世54年之后,海瑞中举,走出朱吉里,开始传奇的一生。38年后,海瑞病逝南京,出身北胜街的许子伟,护送海瑞灵柩回琼安葬,守墓3年。
“一里三贤”由此传扬。时过境迁,当府城西厢不再为人熟知,其中的“里”,被金花村所指代。事实上,金花村并没有金色的花,这里只有一位姓金的女子,嫁给了丘濬。
她鼓励丘濬勤学苦读,尽心照料丘濬的母亲,在丘濬尚未考中进士的日子里,给了他无尽的动力,也给了他一生的遗憾。成婚七年之后,金氏病逝,未能看见丘濬高中。即使此后再娶,丘濬仍用一生怀念金氏:“越南冀北路纷纷,死别生离愁杀人。谁言十年泉下骨,分明犹有梦中身。”
许多金花村人相信,她就是村名的来源,是那朵“金花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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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限枝头好颜色
青春总是令人怀念。与何金星聊起当年红城湖养殖场的故事,即使人到七旬,韩职新和苏维民的眼中依然充满动人的色彩。高中毕业之后,韩职新来到红城湖养殖场,与当时府城16个村庄的年轻人一起,“耕耘”这块最后的城区“农田”。
每一天,大家在湖面泛舟,拉起渔网,都是活蹦乱跳的鲜鱼。小伙子们把最好的大鱼留着,送给村里的孤寡老人;多出来的渔获,留给村里的困难户上街卖鱼。
日子平平淡淡,仿佛一直这样,不会有什么变化。只是春夏之际,湖边鲜花盛开,好似丘濬所著的《咏梅》:“无限枝头好颜色,可怜开不为重阳。”
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故事,以府城为中心,琼山城区的规模正在悄悄扩大,处在外围的金花村,不知不觉被纳入城区。虽然城门不见了,可是老府城人依然记得它们。
东门是官道,北门是兵道,南门是百姓道。“西门比较特殊。”何金星听长辈们说过,那里有四门之中最宽敞的道路,“主要用于殡葬送行。”
上千年的古城,数不尽的人,终有迎来送往的那天。20世纪90年代末,红城湖路正式建成,琼山迎来新的主干道,迎来拔地而起的各式建筑,以及排入湖中的污水。
红城湖养殖场自此走向终点。湖水变臭了,再也没有碧波荡漾,没有满载的渔获。韩职新早已转行做生意,苏维民买了一辆工程车,投入轰轰烈烈的城市建设之中。
唯有何金星,留在金花村,成为一名社区干部,与变革之中的金花村和府城一起,期待更好的日子。
21世纪初,红城湖养殖场正式解散,龙昆南路穿过金花村西侧,乡亲们彻底告别农业生产。2002年10月,随着琼山市并入海口市,城市有了农村,农村也有了城市。
何金星的户口被改成“非农业户口”,看着这几个字,有些百感交集。个别乡亲不愿到社区办理居住方面的业务,担心户口本上的身份再也不是“农业”。“祖祖辈辈都是农民,这是自己的根。”可是何金星也明白,融入城市是金花村的必由之路,也是金花村人的最终生活。
当11个进出金花村的主要路口,逐渐接上硬化拓宽的大路街、红城湖路、龙昆南路和朱云路,金花村成为这片路网的一部分,也成为城市的一部分。如今,韩职新的两个儿子都在海口工作,他们是金花村的居民,也是海口市的市民。苏维民的大儿子就在红城湖路上班,单位隔壁是海瑞故居。
像市民一样工作和生活,是金花村人的认知。这里已然变得像一座真正的社区,更难得的是,曾经美丽的红城湖回来了。经过多年的持续治理,红城湖逐渐恢复当年的模样。韩职新有时会想,重新养鱼的话,收成应该也会不错。
每天傍晚,大家会来到红城湖散步,听听琼剧,看看风景。日子平平淡淡,仿佛一直这样,不会有什么变化。
只是一年四季,湖边都有鲜花盛开,重温“无限枝头好颜色”的回忆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