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喔欸!”是海南话,表达着对朋友的一声招呼、一句问候,藏着海岛独有的松弛。
2026年盛夏七月,在海南省琼海市长坡镇青葛村海边废弃桥墩、临海简易棚屋里,一场名为《喔欸》的小众画展静静落地。室外的环境,简朴至极,画作任由海风摩挲、日光浸染,路过的村民驻足观望,好奇地打量这些山海间诞生的作品……
这场有些原生态的画展,是90后画师“西北”送给琼海的告别礼,也是他两年渔村山野生活的温柔小结。
“西北”本名姚瑞丰,今年34岁,安徽芜湖人,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。两年前,他告别杭州,只身来到海南,租下村舍,化身赶海爬树、随心创作的“野生画师”。他以山海为家、以自然为材、以思念为笔,在琼海扎根两年,用最质朴的山野生活滋养艺术,把自由与初心交给海南。
如今,当琼海生活告一段落,他又选择移居万宁,继续探索海南,奔赴属于自己的自由山海。
□南国都市报记者 任桐
弃城归野 奔赴海岛开启野生创作
很多人以为“西北”是科班深耕、顺势从艺,实则他的艺术之路,始于孩童最纯粹的热爱与偶然的觉醒。
1992年出生的他,从小就对画画格外喜爱。儿时没有专业教具,他就对着家里的小人书一笔一笔临摹,有时在家里的墙上画,有时在大人看完不要的报纸上画……画画是他与生俱来的放松方式,也是独属于他的童年乐趣。
上学时期的他,对文化课始终不算擅长,成绩平平。直到高二,有人提点他,学美术也是一条可以考大学的出路。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他正式开启系统学画之路。不同于文化课的枯燥煎熬,画画于他而言是极致的治愈与享受,他喜欢画,凭着这份纯粹的热爱与韧劲,他一路逆袭,顺利考入中国美术学院,后续又复读深造、攻读硕士学位,扎实练就专业功底。
大学数年,他系统学习艺术史、透视、解剖,版画里不同版种的技法,打磨出成熟的绘画能力,但真正让他读懂艺术内核的,是毕业创作的一堂课。当时老师只给了每个人一张白纸,没有主题、没有限制,任由大家自由创作。就在那一刻,“西北”猛然顿悟:多年所学的技巧都只是工具,美术真正的意义从不是刻板临摹、精准构图,而是表达自我、倾诉内心。也是从那时起,他彻底笃定,画画是他安放情绪、对话世界、留存生命痕迹的主要方式,这份认知,也贯穿了他此后所有的创作与生活。
毕业后的几年,“西北”一直在生活与艺术的平衡中慢慢探索,尝试过十余种工作,在烟火百态中沉淀自我。他曾应朋友邀约前往江西教少儿美术课,也曾怀揣野性奔赴非洲参与猎豹保护志愿工作。在杭州,他一边承接设计画稿、美术代课、自媒体接单等各类零工维持生计,一边坚持创作。短暂的高校任教经历,让他清晰感知到,城市化的工作模式或许并不适合他:“我可能还是适合自由生长地去画画。”
2021年,一次偶然的乡村生活体验,点亮了他的生活方向,让他坚定扎根自然、栖居村落的想法。2024年春节后,他告别生活了十年的杭州,来到海南,环岛漫游一月后,最终选定琼海青葛村落脚,正式开启山海为伴的野生创作人生。
山海为材 烟火日常滋养艺术本心
月租1000元的农家小院、500元淘来的老旧三轮车、300元承包一整年的椰子树——是“西北”在青葛村的全部家当。
远离城市的霓虹喧嚣,他把日子过成了心中的山野模样:白天爬树摘椰、夜晚赶海叉鱼,追着潮汐奔赴大海,解锁自然的馈赠;静坐小院、执笔作画,让山海风物落满画布。两年渔村烟火,晒黑了他的肌肤,却丰盈了他的创作灵感。
在“西北”的山野日常里,最治愈的瞬间,藏在劳作与创作的交替之间。
深夜退潮后,他常常戴着头灯下海赶海,手持原始鱼叉追逐海鱼,忙碌三四个小时,直至深夜才返程。归来后耐心处理渔获、收纳海螺,忙活至凌晨一两点,满身海腥味、身心疲惫。可每当洗个清爽的澡,推开工作室大门,他便彻底抽离海边劳作的状态,坠入独属于自己的艺术世界。
“我最喜欢两个状态切换的瞬间,无关大海,无关琐碎日常,也无关绘画的某一笔笔触、某一幅画面。介于现实生活与艺术创作中间,如同两次心跳中间的留白,动人的真谛从来不是心跳落下的扑通声响,而是前一次心跳收尾、下一次心跳尚未响起的那一秒寂静空隙。”“西北”说道。
长期亲近自然,也彻底重塑了他的创作理念与手法。从前深耕铜版画的他,常年离不开各类化学试剂,来到海南后,沉浸式的自然生活让他开始就地取材、顺势创作。挖取山间红土做底色、研磨海边贝壳为色粉调色,让艺术彻底扎根自然、贴合大地。
热带旺盛的生命百态,也拓宽了他的创作边界。从前鲜少接触的海鱼、螃蟹、海豚、鲸鱼等海洋生灵,如今都是他画布上的主角。台风、暴雨、蚊虫、漏雨的老屋,这些看似粗糙的山野日常,在他眼中都是自然的馈赠,风雨后的草木新生、晨昏间的山海变幻,都被他细心珍藏、落笔成作。他真诚善待村里的每一个人,感念村民的质朴善意,也悄悄将村落烟火、人间温情,融入自己的创作底色。
随遇而安 在平凡日常里坚守热爱
在“西北”看来,画画从来不是刻意咬牙坚持的任务,而是一种本能的生活表达方式,是自己与世界、与日常、与过往对话的温柔渠道。
工作室的墙面上,他正在打磨的大幅油画,收纳了一路遇见的所有温柔:相伴长大的亲人、淳朴善良的青葛村“守村人”、海南山海间灵动的生灵与风物,所有珍贵的相遇与记忆,都被他一笔一画妥善留存。对他而言,绘画不仅仅是对材料的摸索,对艺术语言的探寻,更是对生命存在的铭记,是安放心灵的日常修行。
走过辗转漂泊的数年,“西北”慢慢褪去浮躁,读懂了生活最珍贵的内核:世事恒变,唯坦然自处、热爱不息。这份通透松弛的人生态度,恰好与海南的气质完美契合。海岛不疾不徐的节奏、山海包容万物的胸襟、当地人随遇而安的生活心态,与他内心追求的自由、纯粹高度同频。
在这里,他不必追赶节奏、不必迎合世俗,只需顺着自然生长、顺着本心生活。“画画是我的根,不是喜好,是本能,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与念想,全都藏在画里。”
如今,“西北”告别琼海,移步万宁开启新一轮海南探索。他依旧保持着极简松弛的生活状态,收入随性、开支简约,靠卖画、兼职授课、自媒体接单维持生活,不焦虑、不内耗。面对世俗关于成家立业、安稳前程的期许,他早已与生活和解。曾经他因无法实现家人的期许而愧疚,如今他深知,自己内心安稳、热爱不减、步履不停,便是对家人最好的慰藉。
谈及“自由”,“西北”有自己的理解:人们追逐自由,恰恰是因为身处束缚,而海南的山海风物、当地人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,治愈了他的迷茫与焦虑。他没有长远固化的人生规划,不纠结前路、不忧虑未知,只专注当下,慢慢画画、好好生活。
前路漫漫、世事无定,他随遇而安、向阳而行,在山海之间执笔逐光,在平凡日常里坚守热爱,以松弛的姿态,活出热烈的艺术人生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