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后，走过玉沙路，黄志伟仍会想起，那个凉爽的夏夜，倒映月亮的鱼塘，泛着银光的沙滩。

　　那些传奇的故事，煮盐的绝技，滨海村落的奋斗历程，似乎都随着那个古老的名字，永远留在记忆里。

　　如今，透过21楼的窗台，黄志伟几乎能看见海口国贸的每个角落，却看不见儿时生长的村庄，找不到那些熟悉的痕迹。

　　一个村庄，在行政层面消失了，它的生命，该如何延续？一群人，生活在陌生的故土，他们与土地之间的感情，该怎样维系？

　　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，带走了一方天地，送来一个崭新的世界，留给他们和我们，一个“消失”的玉沙村。

　　□南国都市报记者 贺立樊/文 李昊/图

　　藏身高楼的“村庄”

　　以前叫“京华城”，现在叫“友谊·国贸城”，走进这座巨大的商业综合体，高大的商业裙楼之上，是更加高大的居民楼。

　　曾经在海口国贸区域成片铺开的自建房，如今变成向天空生长的7栋居民楼，每栋23层，容纳千余户家庭。住在这里的孩子，外出回家时，如果是“00后”，常常说：“回‘京华城’。”如果是“10后”，则是说：“回‘国贸城’。”唯有40岁的符文星，以及同年龄段的朋友们，还是改不了口：“回村里。”偶尔有外地朋友问：“回哪个村？”符文星总是下意识回答：“玉沙村。”

　　即使在行政层面，自从2007年海口市开展“村改居”工作之后，“玉沙村”作为行政单位已经不存在了。同样的，随着城市发展，地处海口国贸区域，属于“玉沙村”的范围不断缩小。2010年完成回迁之后，代表“玉沙”的，只剩下包括商业裙楼与居民楼在内的玉沙广场。那时，符文星刚刚大学毕业，拖着行李回到所谓的“玉沙村”，位置还是同样的位置，模样已经不是原先的模样。儿时的村落，彻底消失，崭新的生活方式，彻底到来了。

　　符文星成为玉沙广场前期物业的工作人员，负责参与商业裙楼的招商工作。该怎么跟同学们介绍这份工作？“在‘村’里的物业公司上班。”符文星笑了。

　　那是海口商业综合体承前启后的时期，海秀东路片区的消费大潮持续溢出，涌入国贸片区，以玉沙广场为中心辐射周边。符文星和朋友们在这里见过最新款的手机、电视广告里的球鞋，看见许多新奇的东西，唯独看不见村庄的痕迹。

　　这片故土已经不是原先的模样，但是符文星，以及住在这7栋居民楼里的人们，还是感觉有一种东西在维系着彼此。

　　比如，每年的海口秀英“迎春杯”篮球赛，依然有一支以“玉沙村”为名的篮球队。比如，这块土地上依然有着一个强有力的党组织，从前是“玉沙村党支部”，如今是玉沙社区党总支部。再比如，玉沙股份合作经济社仍在管理玉沙广场的公共收入，为玉沙村原村民提供分红。2007年改造之初，这个群体是1843人，如今变成2100人。

　　多出来的人数之中，是这些年里新生的孩子们，他们生在城市化的家园，不带乡村的泥土，成长在高楼之间、商场之中。

　　相应的，有人到来，也有人离开，最初的1843人之中，有些人已经不在了。他们随着过去的家园一起消失，连带着那种沾满泥土的生活方式，以及捧着海盐的生活技巧。

　　远远望去，玉沙庙飘出的青烟从未中断。或许，这片土地的建筑形态、人们的生活方式可以被改变，可是看似缥缈的青烟，穿越时空，仍在飘扬。

　　盐婆煮海成玉沙

　　从2007年开始动员改造，到2010年回迁，这3年时间里，玉沙村的原村民们常常讨论：“以后的生计是什么？”作为曾经的滨海村庄，缺地、少淡水是玉沙村的特点。如同玉沙庙的俗名——“盐婆庙”，玉沙村的生产方式总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，每一次变化，总有大胆的尝试。

　　曾任玉沙社区党支部书记、居委会主任的黄志伟，已经72岁，他听过的故事，他的祖辈也听过。700多年前，一群外来移民从福建莆田抵达海南岛，选择北部沿海地带落脚。初来乍到，缺少食盐，有人患上疾病。相传，一位热心的女子，向他们传授煮盐的技巧。仿佛神仙一般，她能把海水变成白盐，救下无数人的性命。从那时起，煮盐成为这座小村落的生计，由此扩大至周边的村落。当初传授煮盐技巧的女子，被尊为“盐婆”，一百多年后，乡亲们为她建起第一座庙。此后数百年间，为她而建的庙宇陆续出现在周边村落，垒灶煮盐的景象，让那些村落分别得名“盐灶村”和“八灶村”。

　　而在最初的村落，乡亲们念叨“盐婆煮海成玉沙”的典故，感受“潮水退去显白霜”的景色，为小村落取名“玉沙村”。黄志伟记得，以前的玉沙村范围几乎覆盖如今的金贸街道。东到龙华路，南到海秀路，西到秀英炮台，北到大海，在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之前，这里并不算是城市中心区域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随着工业制盐的发展，以及商贸物流的发达，传统制盐受到冲击，玉沙村的产业不得不发生变化，大家开始走向农田。

　　利用此处淡海水交汇的特点，玉沙村的乡亲们在如今的玉沙路东侧，挖出数百亩咸水鱼塘，养殖罗非鱼。又在如今的金龙路一带，溯着水源，开垦菜地和水田。

　　那时，万绿园还未建设，只是一片滩涂，黄志伟最喜欢在这里抓螃蟹。潮涨潮落之间，城市化的脚步渐渐开始了。1979年，附近一家面粉厂征用玉沙村的土地，可以安置一人进厂工作，刚从部队退伍的黄志伟，得到这个机会。日复一日，走在玉沙村与面粉厂之间，黄志伟走过的小路，渐渐变成大路。有一天，黄志伟听到一个新词——“国贸”，朋友说，这个词代表未来海口城市化的水准。

　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咸水鱼塘消失了，一个个大水坑，变成一个个深基坑，又变成一栋栋高楼。写信时，黄志伟再三提醒自己，地址再也不能填“广东省海口市”。村里的生意人越来越多，忙着采购海鲜，贩运农产品。他们都曾是农民，来自消失的农田，凭着双手，又在开垦新的沃土。

　　当国贸区域最后一块菜地消失，黄志伟已经来到玉沙社区工作。乡亲们担心玉沙村改造之后的生计，黄志伟开导大家，这里是海口的城市中心，一定会有出路。毕竟，灯火最亮是它，人来人往是它，它是一座城市的商业中心，却不是凭空建立，而是无数人在此打下基础，引导经济流动的方向。

　　是大潮总有潮头

　　“海南的海鲜为什么好吃？”30多年来，不止一个人问过符地明这个问题。年轻时，符地明总是甩甩手，抬起头：“听我跟你说。”

　　如今，73岁的符地明只是淡淡一笑。他不再需要卖力向批发商推荐海南的海鲜，只是那个答案，总是让他想起过去的岁月。

　　高中毕业之后，符地明回到玉沙村务农。走在咸水鱼塘之间，走向自家的农田，他很纳闷，为什么辛苦种了一年的菜，收入是负数，还倒欠生产队几十元钱？

　　改革开放以前，玉沙村的乡亲们在如今金龙路一带的农田劳作，定期用小推车载着蔬菜，送到国营蔬菜公司的收购点。一斤菜只卖一两分钱，“钱不重要了。”符地明只盼着能够以菜换粮，“要不然连饭都没得吃。”务农三年之后，符地明终于算清楚：缺乏市场化的经济模式，让他的农田失去收支平衡，他的辛苦不一定有回报。

　　符地明的父亲是采石工人，每天早上六点半上班，打一天石头，晚上回到家里，吃两口饭，喝两杯酒，匆匆起身，来到海边，下海捕鱼。日复一日，只为养家糊口。到了符地明的时代，他也打算“下海”。1983年，符地明从土方生意做起，两年后，开始涉足海鲜生意，又过三年，他把海鲜卖到福建平潭。

　　“那时，感觉钱好挣。”生在滨海村落，符地明从小喜欢在玉沙村北侧的滩涂摸鱼捉虾，“最高兴是捉到螃蟹，如果捉到一公一母两只螃蟹，能高兴好几天。”

　　眼睛一看、鼻子一闻，符地明就知道这筐螺、那条鱼新不新鲜——这是玉沙村赠予他的天赋。时不时，就有批发商问他：“海南的海鲜为什么好吃？”

　　30多岁的符地明甩甩手，抬起头：“听我跟你说，因为海南的海水，与别的地方不一样。”有什么不一样？符地明笑了。

　　在符地明的面前，海口国贸的雏形已经从图纸来到工地，曾经同在田里劳作的乡亲，有人已经上岸。报纸上每天都有经济新闻，这座城市的每一天，都与前一天不一样。符地明也与从前不一样了，一车海鲜就能挣数千元。1992年冬天，趁着福建沿海没有鱼群，符地明又发了几车海鲜去往平潭，当车队全都出发之后，他接到一条电报——“刮起南风”。再看日期，已是三天前。

　　“如果那时有手机就好了。”符地明只能感慨。由于刮起南风，福建沿海重新有了渔获，符地明的几车海鲜无人问津，受制于通信滞后，他没能及时拦住后续的车辆，最终损失惨重。盼着市场化的好处，也会面临市场化的挑战，面对失败，符地明也曾消沉，只是生活，让他不得不振作。那个答案，也是生活的答案。

　　“海南的海鲜为什么好吃？”重拾海鲜生意，从小鱼小虾卖起，符地明依然抬起头：“琼州海峡水流湍急，水流越急，鱼儿越猛，越是大风大浪，越能生长好鱼！”

　　那些年月，小小的玉沙村，成长中的海口国贸，催生了许多搏击潮头的故事。有人组建货运公司，有人经营美食街，有人把产品卖到国外。

　　更多的人，从五湖四海而来，为大特区打造相匹配的大商圈，在时代的大潮之中，向着潮头而去。

　　为城市树立坐标

　　当路灯熄灭，晨光微亮，黄植民走出家门，下楼，又上楼，来到玉沙广场东侧的金贸街道玉沙社区居委会上班。

　　在相邻的滨海街道工作11年之后，黄植民被调回金贸街道，来到玉沙社区居委会，在自家楼下工作。

　　在玉沙广场的另一边，穿过一排排商铺，符文星来到玉沙股份合作经济社办公室，走向自己的办公桌。

　　2012年夏天，玉沙广场商业裙楼完成招商之后，符文星从前期物业来到经济社，参与管理公共收入，以及每季度的分红工作。

　　玉沙广场商业裙楼的商铺属于玉沙股份合作经济社，以及玉沙村原村民，根据玉沙股份合作经济社原财务总监符地明的统计，改造之初的1843位玉沙村原村民，每人配有18平方米的商铺面积，“因此，个人总铺面约为3万多平方米，其余的集体总铺面约为2万多平方米，总共5万多平方米的商铺面积。”

　　这些面积，就是曾经覆盖金贸街道大部分土地的玉沙村，仅剩的生产资源。所谓的“原村民”，就此失去农业生产的基础，也得像城市居民那样，为未来打拼了。

　　与黄植民、符文星同年龄段的原玉沙村的年轻人们，绝大多数都有着一份工作，“仅靠分红并不稳定，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。”这是个人的认知，也是现实的提醒——前几年，原先的商业裙楼承租方结束合作，体量巨大的商业裙楼面临招商难题，最终在相关部门的帮助下，几经辗转才找到接手方，“如果始终无人接手，分红也就没有了。”

　　幸好，地处海口城区商业中心之一的国贸区域，玉沙广场依然有着巨大的商业价值，依然是这座城市的商业坐标。

　　同时，作为省内较早一批开展城市化改造的村庄，玉沙村的模式也在为后来的村庄提供经验，确立“提质升级、可持续发展”的核心思路。

　　因此，经过十多年的经营，玉沙广场更新了硬件，更新了业态，也更新了工作岗位，为这里的居民提供就近务工的机会。

　　当路灯亮起，夜幕低沉，有人结束一天的工作，回到家里。有人走出家门，投入城市的怀抱，融入玉沙广场的夜色之中。

　　透过21楼的窗台，向北眺望，那是灯火点点的万绿园，在黄志伟的眼里，却是一片星光之下的滩涂。朦胧间，一个个身影忙碌着，那些小小的身影，那些奋斗的时光，就是“消失”的玉沙村。

　　总监制：牛晓民 总策划：罗建力 周元 监制：林莹 李晓梅 统筹：胡诚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