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棵树，我种下快20年了。”在昌江黎族自治县乌烈镇道隆革命烈士陵园，陈石德走到那棵木棉树跟前，抬手拍了拍树干。在他身后，13座烈士墓冢静静排列。

　　木棉树又叫英雄树，春天开花的时候，满树火红。而陈石德的声音，也在这里回响了12个春秋。

　　陈石德今年73岁，是土生土长的道隆村人。他的外公郭日明，就安葬在这座陵园里。外公牺牲的时候，他还没有出生。陈石德当过兵，退伍后教书，退休了又回到这里，给来来往往的人讲外公和另外12位烈士的故事。不要工资，不讲条件，一讲就是12年。

　　南国都市报记者 鲁启兰

　　从未见过面的外公就葬在这里

　　陈石德没见过外公。他是从外公战友的回忆录里，一点一点拼凑出外公的样子——郭日明，道隆村人，读过书，早早入了党，考进了为培养抗日骨干而创办的琼西中学。1939年日军侵占海南后，外公回到村里，担任党支部书记，动员青年参军，发展党员，募捐抗日资金。1941年，外公被捕牺牲，年仅26岁。

　　陵园里安葬的13位烈士，都很年轻。其中有一位，家里已经给他定了亲，他对家人说，先把仗打完再结婚，不然万一回不来了，妻子怎么办。这位烈士牺牲的时候只有21岁。这些故事，陈石德记了很多年，也讲了很多年。

　　说到那些牺牲的烈士，说到连烈士家人都受牵连的往事，他忽然停住了，伸手抹了一把脸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，眼眶红了一圈。沉默了一会儿，他才轻声开口：“真的是……说起来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又摆了摆手，看向纪念碑的浮雕墙。

　　海南唯一一座村级革命烈士陵园

　　这座承载了许多故事的道隆革命烈士陵园始建于1953年，是为纪念道隆村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，光荣牺牲的13名革命烈士而修建的。因烈士遗骸分散在海南各处，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基本完成迁回，至今仍有3位烈士遗骸下落不明。1986年，陵园正式立碑，进行规范化建设。这是海南省目前唯一一座村级革命烈士陵园。

　　几十年间，历届政府持续投入，这座陵园从最初的纪念石碑，逐步变成了今天的红色教育基地。陈石德见证了其中相当长的一段岁月。

　　“那个时候还不叫陵园，我们都叫烈士墓。”陈石德已经不记得第一次到陵园的时间了，那时烈士遗骸陆续从各地迁回，村里人都说“烈士回来了”，他便跟着大人去祭奠。“那时四周都是荒草，虽然围起来了，但是石墙矮矮的，很偏僻。”他说。

　　如今不一样了，村子扩建，陵园渐渐成了村子的中心，就在村委会附近。有时候，村民会在陵园前的空地上晒稻谷，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，陵园已经和道隆村融为一体。“烈士们守护的就是这片土地，现在他们就在村子中间，乡亲们天天看着。”

　　退休之前，陈石德就常往陵园跑。他爱侍弄花草，也常常到陵园清理、种植花草树木。木棉树、龙血树、香兰，都是他亲手种下的。那时候他还不是讲解员，他就是觉得，烈士安息的地方，应该干干净净的。

　　义务讲解先烈事迹，一讲就是12年

　　2014年，陵园重修，管理人员找到已经退休的陈石德，说他对陵园最熟悉，对历史也了解，能不能帮忙为游客讲解历史，可以给工资。陈石德摆摆手：“我有养老金，不要钱。”

　　从那以后，他就成了这座陵园唯一的讲解员。一年一百多场讲解，有满头银发的老者，有胸前飘着红领巾的学生，有本地的乡亲，也有远道而来专程祭扫的人。“每年的清明节、‘七一’、国庆节、国家公祭日，很多人都来缅怀祭拜。”他说，“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先烈的英雄事迹，一起追思先烈，传承遗志。”

　　做讲解员这些年，为了讲好先烈的故事，他翻了不少材料，村史、回忆录、县志，但凡相关的，他都找来读。“讲给别人听，自己得先弄明白。”他说。道隆村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经常组织活动，他总是最积极的志愿者之一，带着来研学的孩子们到陵园里讲先辈的故事。对他来说，这像是退休后的另一个讲台。

　　陵园里的木棉树已经长得很高了。陈石德还是会时不时过去，扫扫落叶，修剪枝条。有人来了，他就放下手里的活，走上前去，从头讲起。

　　“希望以后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讲解员的队伍，”他说，“把这段历史接着讲下去。”

　　阳光从木棉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落在他身上。不远处，陵园外的空地上，村民晾晒的稻谷泛着金黄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