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国都市报记者 贺立樊 文/图

　　前段时间，听说沈义扬又到黄流镇坐诊，他的患者们像追星一样，从乐东黎族自治县的多个村镇驱车前往，只为与这位省里来的专家见一面，聊一聊。

　　最初往往只是一个人，后来发展为一家人，看完病，患者们还会请沈义扬尝尝自家种的水果。这些年里，患者眼中的沈义扬，是“什么病情都可以聊，一家老小都能诊疗”的全科医生，也是中文流利的“洋医生”，更是坚持多年深入乡村、毫无距离的“自家医生”。

　　而在沈义扬的眼中，海南是他的家，为这方热土贡献自己的专长，是他的乡愁。用中英文写成的处方，是他远道而来的经历，也是他的另一个名字——“桥”。

　　无国界的医生

　　只要穿上白大褂，沈义扬就会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，像是戴着一条“项链”。走到哪，戴到哪，随时可以把听诊器的耳件塞进耳朵，拿着胸件为患者诊疗。

　　每次到乡镇坐诊，总有慕名而来的患者大吃一惊：“省里来的专家怎么是个外国人？”可是从背影望过去，穿着白大褂、挂着听诊器的沈义扬，与别的医生没什么区别。

　　“医生总是一样的。”20多年前，还在美国堪萨斯大学医学院就读时，沈义扬就立志成为一名无国界医生，“为全世界有需要的人们提供帮助。”

　　可是，全世界太大，具体去哪儿呢？学了法语和西班牙语，取得医学博士学位之后，沈义扬还是拿不准主意，正学中文的爱人建议：“去中国看看。”

　　从2005年到2013年，沈义扬多次来到中国开展学术访问。在这期间，沈义扬成为一名全科医生，在美国从事收入可观的家庭医生工作。

　　但是遥远的中国，总挂在他的心上，那座热带的岛屿，总让他向往。“没有想到，中国也有‘夏威夷’。”

　　更没想到的是，那里的同仁们给他描绘了一个未来——他能在这里当全科医生，也能为这里培养全科医生，他能带来国外先进的医疗理念。

　　“传授知识，传递医术，帮助更多的人。”这也是沈义扬的理想。

　　为了理想中的未来，2013年，沈义扬来到海南，加入海口市人民医院。跃跃欲试之际，现实第一时间敲打着他。

　　想要开展诊疗，却听不懂中文。通过同事进行翻译，患者的提问让沈义扬困惑：“你开的药会不会与我正在吃的中药相冲？”什么中药？如何相冲？沈义扬完全没学过。

　　沈义扬打算开展全科医生的教学，却连教材也没有。那时的海南，全科医生培养工作正在起步阶段，很多患者一听是全科医生，连忙摆摆手：“全科不精，我要找专科。”

　　事实上，全科医生是居民健康的“守门人”，是基层医疗的主要力量之一。全科医生与专科医生的相互配合，能够扩大医疗服务覆盖面，进而减轻患者负担。

　　眼看工作一筹莫展，生活竟也不见起色。中餐还没习惯，沈义扬想尝尝家乡菜，超市里却没有多少进口商品，只能上街吃点“洋快餐”。

　　医院附近就有一家小商店，老板很热情，可是不会说英语；沈义扬的爱人和孩子也来到海口，孩子要上学，却不知如何办理，眼看就要没书读了。

　　家里的灯泡也坏了，沈义扬骑着自行车，四处寻找五金店。穿越海甸岛，骑过人民桥，不知不觉到了骑楼老街，无意间，找到了五金店，也找到了希望。

　　那些南洋风格的骑楼，让沈义扬感慨海南的开放包容。“一百多年前，海口就能如此开放，容得下这么多不同风格的建筑。”那些骑楼，让沈义扬觉得，今时更胜往昔，他一定能发挥自身的价值，实现那些理想。

　　山村里的专家

　　前不久，沈义扬又来到位于黄流镇的乐东黎族自治县第二人民医院坐诊，那里早有慕名而来的患者在等待。诊疗完毕，沈义扬马不停蹄，去往利国镇冲坡中心卫生院，开展教学查房，又带着医生团队前往望楼村卫生室，对患者和医护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指导。

　　从省到县，从县到村，还能再下沉吗？沈义扬点点头：“还能到村民家里。”记不清多少次，坐诊间隙，村民带着他来到家里，为居家的老人诊疗。

　　在沈义扬看来，先进、科学的医疗行为，可以发生在城市里，发生在宽敞整洁、冷气充足的大医院；也可以发生在乡村，发生在不那么起眼的诊室里。

　　“每个人都拥有享受健康医疗的权利。”医疗就像一张网，沈义扬认为，自己只是其中的一个点，连接了许多条线，也必将触及更多的点，延伸更多的线。

　　这样的延伸，从2014年开始，海口市人民医院正式启动全科医生的培养工作。面对没有教材的困境，沈义扬和同事们自编教案，撰写培训内容，带着学员们开展诊疗。

　　沈义扬没有中文基础，他请了一位老师，每周上三次课，更多的时间里，他利用一切机会学习中文。

　　教学时，他向学生请教，一字一句学习诊疗的常用语，也向学生们传授临床诊疗的知识；接诊时，他向患者学习，了解身体部位的名称，也为患者寻找最佳的治疗方案。

　　他向医院附近的商店老板学习，掌握商品的中文名称；他向菜市场的摊主学习，明白衣食住行的中文含义。渐渐地，超市里的进口商品变多了，沈义扬的中文水平也提高了。

　　两年之后，沈义扬能够进行简单对话；三年之后，他可以独自接打电话。他终于能够理解中国患者的表达，也终于能为学员们开展中文教学。

　　参与全科医生培训的学员，也从第一批的十几人，发展为每年几十人。其中，绝大多数学员将去往社区门诊、乡镇卫生院或村卫生室，成为当地居民健康的“守门人”。

　　那些学员的身影，就是沈义扬的理想，他们的每一次拯救，都让沈义扬欣慰。

　　他们之中，有人去往白沙黎族自治县的大山深处，成为村里唯一一名医生，从此，村里的孕产妇再也不用忍痛乘车，外出生产；有人去往临高县的基层医院，得知当地部分儿童存在缺铁性贫血，与同事们一起制定营养配餐表，坚持多年，改善当地儿童的健康状况……

　　更多的学员，分布在不同的市县、不同的村镇社区，成为基层医疗的一个个点，尽自己的能力，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守护当地居民的健康。

　　在沈义扬的眼中，他们才是山村里的专家。

　　不一样的人生

　　每次到乡村坐诊，沈义扬都很高兴。他的童年在美国堪萨斯的乡村度过，那里的人们同样真诚，生活同样纯粹，那里的乡村与海南的乡村一样，都值得守护。

　　几年前，沈义扬去往儋州市洋浦经济开放区坐诊，同时为当地医护人员进行指导。这时，一位双下肢瘫痪的男孩，被抱到了沈义扬的面前。

　　男孩只有8岁左右，一直在哭泣，身边的大人们也止不住落泪。他们此前已经看过医生，却找不到疾病的来由，男孩仿佛突然之间失去行走能力。

　　沈义扬的临床问诊十分仔细，甚至精确到男孩在发病之前的生活习惯，最终，找到了突破口。家属回忆，男孩在发病前曾有腹泻。经过查体，沈义扬发现，男孩的神经系统出现问题，“怀疑患有格林-巴利综合征。”

　　这是一种神经疾病，通常先是消化道出现问题，然后从下肢开始发病，最终引起全身瘫痪。在沈义扬的帮助下，男孩入住海口市人民医院治疗，几个月后，沈义扬再到洋浦坐诊，男孩已经恢复行走能力，家人带着他，专程向沈义扬道谢。

　　“如果没有你，不知道会怎样。”这句话，身为医生的沈义扬听过无数遍，他只是执着于治病救人的理想，远道而来，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，也包括他自己。

　　沈义扬的英文名字是Timothy Noel Stephens，刚到海南的第一年，他连买酸奶都得麻烦同事陪同。由于看不懂中文，沈义扬连牛奶和酸奶都分不清。

　　第二年，沈义扬的爱人怀孕了，第三年，三儿子在海南出生。此后的日子，一家人在海口扎下根，平时喜欢去万绿园散步，周末常常去火山口登山。一次驾车在海口周边游玩时，车子左后轮不慎卡在路肩，束手无策之际，不知从哪儿来的一群人，二话不说，把车子抬上马路，沈义扬只来得及说句“谢谢”。

　　这些年里，差点“没书读”的孩子们，随着政策制度的完善，也能像本地孩子一样享受划片入学。事实上，在同学们眼中，从小在海南长大的他们，早就是本地孩子。

　　有一天，沈义扬路过小区附近的小商店，老板远远招手，跟他打招呼，问候近况。环顾四周，都是生活的点点滴滴，那一刻，沈义扬觉得，这里已经是自己的家。

　　在这里，很多病人，沈义扬从小看到大，从青年看到中年。有外国患者对他说，他越来越像中国人；有中国患者询问他，同样的疾病在国外怎么治？

　　来到海南13年，成为海口市人民医院国际医疗部副主任，沈义扬觉得自己像一座桥，外国医生通过他了解中国医学的发展情况，中国患者通过他了解外国的医疗技术。

　　他这座“桥”，连接中外，也连接城市与乡村，连接先进医疗与基层需求，也连接着许多人，连接着一座岛屿的乡愁。